那一年，她年方及笄，出云峰莫寒洞试剑岩上，伴着一声清叱，一只金黄翼羽的矫凤自玄铁锻就的翥凤剑中疾疾冲出，倏忽间掠出被夕阳余晖晕染的的洞口凌风展翅，神色睥睨。在师父眉目间笑意褪去的瞬息，金凤鸣唳着扶摇而上，直入九霄，霎时间舒卷层乱的流云被昧火焚灼幻化成朵朵红莲，仿若天庭的神禽灵鸟齐聚连羽，曼妙华艳。
那一剑的惊绝让她足足笑到了暮色四合玉兔初上。尽管她还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练成了师父那般剑发由心神意相合的境界，但十年苦练终于换来了一向严厉的师父稍稍满意的笑容。然后她的心又是一阵迷茫，因为她想起师父离开时的话。
凉瑶，你的剑技术法已经初窥上镜，为师也不必再担心了。十年弹指，荏苒即过，你我师徒缘尽，就此各赴前程吧。
月芒如刃，缓缓割碎暗霾的轮廓斑驳撒落。凉瑶借着淡淡清辉凝注着腕上被师父挥手时真气撞痛的地方。师父说完那番话时竟丝毫不容她上前询因，决然抬手，先天罡气将她推回数丈，然后她就看到师父背挂的松纹古剑微微震颤，锵然出鞘。师父步法一展，已然卓立半空，踏剑而去。
凉瑶不觉苦笑，寥落清寂的山影虬根间却听不到自己的笑声。是啊，他只是自己的师父，一个与她有着十年尘缘的谪仙，仅此而已。
隋末，天下纷乱，群雄割据。四大门阀中李阀声势渐起，已呈帝象。
凉瑶站在长安楼头极目关中沃野，这块兵家重地已在泾渭两水的浸润中历时悠载，见惯了战火飞扬，庐舍尽墟。凉瑶不屑地笑笑，裙袂翻飞的声响却没有令她忽略身后裂空嘶啸的刀锋，而那阵嚣扰之音，也在她笑容敛息的顷刻戛然而止。他们惊惧地张大了铜铃似的双目，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败在面前这弱不经风的少女手中。
凉瑶没有回头去看对方软倒在地时的神情。自她来到这被天下流离的百姓传扬的地方，平白就被皇室各方面的势力盯锁。天下人只知唐都繁富，却不晓内里早已因太子与秦王的明争暗斗凶波跌涌，步步险诈。凉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成为他们竟猎相逐的目标，尽管出手时极留分寸，从不夺命，但这份仁慈似乎并未使他们对自己放弃纠扰。同样的发问，同样的沉默，凉瑶无趣地停止了质询，举步欲走。
“姑娘，请留步。”
凉瑶诧异地回首，一名腰悬长剑的青衫少年静立两丈开外，曜石般深邃的眼睛看着自己，唇角的微笑依稀带着天生流露的玩世不恭。凉瑶心头懔然，他竟能在悄无声息间近自己如许，可见修为之深。
少年踏前一步，指诀一翻，地上软倒的刀客们面色一缓，竟齐齐站了起来，默默退到那少年身后。少年笑容不改，也不理凉瑶拈指莲印，又上前两步：“姑娘，在下阳清，乃秦王帐下先锋，今夜叨扰姑娘并无恶意，但请姑娘随在下一入秦王府，秦王有事相求。”
“李世民？”凉瑶一时愕然，“秦王身居簪胄，找小女子一介布衣却是为何？”
阳清淡然一笑，似也不对她直呼秦王名讳生恼：“姑娘多虑，秦王仁德谦恭，名播天下，断然不会与姑娘为难。”少年似是看出凉瑶心中疑惑，目色一转，看一眼她手中翥凤，“姑娘师承道家高人，在下早已从姑娘的剑法中窥得一二。”
“那又如何。”凉瑶淡淡抛出一句，心中却已经开始猜测这少年的真正身份。
阳清略一沉吟，忽然抬手示意，身后刀客面色一动，得令般纷纷展开身形飞檐越壁而去。阳清转目看着凉瑶，忽然叹了口气，苦笑道：“师妹，师父他老人家可还安好？”
凉瑶怔怔盯住他：“你说什么？”
阳清又是一阵静默，依旧叹息：“看来师父终于决定接受西王母的封列入位仙班了。”
凉瑶一时愣住。原来师父果真是谪仙下凡么？阳清缓缓道：“师父修真久矣，早便突破寻常羽士得道成仙。只是红尘多扰，峥嵘起落，师父终究不能尽皆舍却，受封晋仙。他曾对我说过，平生清化寡求，淡漠无为，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自己两名徒弟。倘若有朝一日他们能够独当一面，自己便可以安心赴往西极仙宫。”阳清看着凉瑶似笑非笑，“师妹，看来你已经练成了‘凤唳九天，红莲灭劫’吧。”
凤唳九天，红莲灭劫么？凉瑶涩然一笑，随即敛容：“若你果真是我师兄，那就给我一个解释。”她抬头望着刀客们离去的方向，回想着白日里所见秦王府邸门前的喧吵噪乱，心疑为何师父那般不染俗务的仙者所重弟子竟会入了如此高门府第。
像是看出她的惑然，阳清轻笑起来，神色中竟有隐隐的傲岸雄穆：“师妹，如果你面对的是一位必将廓清宇内俯仰六合的明主，你会怎么做？”
凉瑶微微怔住，旋即不屑地笑：“为了这个天下么，我才不会在乎。”
阳清像早料到她会有此回答，眉间闪过一抹极淡的萧索孤冷：“的确，师父一直告诫我们凡尘忧扰，不可牵绊其中，但师父亦曾讲过，天机命数，原自有定，你我又何尝不是逐流其间。师妹，你自蜀川一路行来，可见沿途残尸饿殍，十室九空？师父虽是寡欲薄求，独遗世外，却也时常教我们修仙者本在道济天下，仁柔纳怀。如今隋室倾危，再无转圜。你我既承师训，又逢乱世，自当匡扶明主，拯民水火。况且，”阳清笑容疏朗，“这也是师父晋列仙班前留给你我的任务。”
师父？她想起那个总在蜀境拔天险峰上寂寞伫立的消瘦背影，心中一阵茫然：会是他么？
“师妹，我比你早两年拜入门墙，师父带我游历数年，除了传我剑法仙术，更授以五行易卦，遣兵阵法。后来师父将你收入门下，就把我安置在秦王帐前。自那时起师父就极少来长安看我，但他每次来时必会对我说，如若将来天下乱势不可收拾，秦王必将成为破水蛟龙，要你我务必助他问鼎鹿。”
原来他竟还在乎别人的生死么？凉瑶忽然冷笑，心头便是一怒：可他当年为何竟救不了我的母？难道尊为上仙的他竟在当初便窥透后世而放任山贼劫掠残杀我的亲人，只为成就如今的我，成就辅佑秦王身登九五的这个筹码么？
“师兄。”凉瑶神色清寒，“我尊你一声师兄，只望你今后莫要再来找我。天下虽重，却抵不过小女子心间一念。”言罢转身，指间捏诀，鞘中翥凤锵然欲出，却觉面前青影倏闪，一股沛然莫御的真气挟风而至，竟生生将自己鞘中长剑压下。凉瑶惊怒抬目，面前桀骜少年轩眉轻叹：“师妹，你我已是身在局中，别无他择。”
凉瑶冷笑：“师兄，你这像是在请我入府见秦王么？”阳清一愣，转而微笑：“如此，师妹是答应了？”见她不语，笑容忽然尴尬起来，缓缓放开剑鞘，“师妹，我这也是不得已，你当晓得如今长安城里太子建成一党与秦王……”话音未落，入夜静谧的空气中骤然掠起一道如水练华，其间隐鸣凤唳，势如贯虹，径向城墙上毫无防备的青衫少年搠去。阳清清亮的眸底掠过一丝无奈和疼惜，却没有低头去看胸前被剑气造成的伤口，暗自运气封了要穴，强笑道：“师妹，师父说你自幼性情褊僻，最是任气不羁，今日看来，果然不错。”阳清咳出一口淤血，依旧冲着诧异呆立的凉瑶轻笑，“师妹，我不怪你，你的身世师父早已对我讲过……”阳清面色一滞，忽然侧耳倾听。凉瑶也有微觉，稍提功力，隐隐听到从秦王府相反方向传来只有内力极高深者以丹田气机牵引方可发出的低沉啸声，却是极隐秘的联络暗号。
阳清眉宇凝蹙，转向凉瑶歉道：“师妹，太子府的人已经发现我们行踪，师兄我身在秦王帐下，不便与他们纠缠。为了秦王，为了天下，我也只好得罪了。”未及对方细思，凉瑶腰间大穴已被阳清以师门手法制住，速度角度却不知已高出凉瑶几筹，以致当她被阳清抱起在帝都瓦檐上如风疾奔时尚不能相信这个师兄已将师父的“回魂天外”修进至如斯境界。
秦王府，宫灯高挂，流光走马。阳清收敛真气落在芳菲满溢的庭园中，脚下忽然虚晃，险些跌倒，终究还是勉强立住身形，轻轻将怀中女子放下解开穴道。凉瑶方才发现他胸前的伤口已然开裂，青衫被洇染上大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凉瑶心中微生歉疚，身后却忽地掠起金铁破空的锐鸣。她暗自冷笑，心念一动，鞘中便有光华厉绽，翥凤已将身后斜刺而来的长剑挑开，旋即封向来者咽喉。
“住手！”阳清一声无力的断喝让翥凤在空中一滞，来者便识机疾退。凉瑶却不知该否收手，翥凤悬在空中将漫卷过庭园的夜风割裂，微微震颤。
静默片刻，阳清终于笑道：“尉迟将军，你也太冲动了。”
凉瑶转身看着面前被方今天下各方雄杰敬服的黑面髯须的汉子，缓缓御剑回鞘。尉迟敬德似也不为对方的御剑之术动容，微怒质问：“我秦王府礼诚相邀，姑娘为何出手伤人？”
“礼诚相邀？”凉瑶微微冷笑，并不理他，抬手自裙角撕下半幅绫纱，转身给面色萎颓的阳清包扎妥当。阳清眼底满是笑意，抬头看到尉迟敬德时却是薄面一红，尴尬笑笑，掩饰道：“尉迟将军莫怪，是我行事莽撞了些，本想在两方势力斡旋中看看师妹的本领，没想到却当真惹怒了她，受些皮肉之苦，也属应当。”
“尉迟将军，你在这里做什么？”园门处忽然响起一个沉稳而柔和的男子声音。阳清和尉迟敬德面色一动，齐齐拜向来人。凉瑶听到他们恭敬称道：“秦王殿下。”微一迟疑，终是转身打量起这位让师兄效死天下传颂李唐威震的年轻王爵。并不出众的容貌，眉宇间却透着令人折服的王者气度。秦王剑眉一扬，对凉瑶微微笑道：“这位便是阳清将军极力举荐的……咳，敢问姑娘芳名？”
瞪了一眼身旁犹自苦笑的阳清，凉瑶知道自己这位师兄终究顾着她的性子，未将名字告诉秦王，淡淡回道：“凉瑶。”
“好清丽的名字。”秦王的笑容让凉瑶有些捉摸不定。秦王瞥见一旁未作言语的阳清，微诧，“阳清将军，你这伤……”
“无妨。”阳清叹道，“都怪末将不自量力，还让长孙先生的四位武林朋友受了伤。”
一旁儒生打扮的长孙无忌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转向凉瑶，打量片刻，又扫过阳清，略一沉吟，开口道：“姑娘于剑术一道果然造诣甚高，竟能同时击败江南武林盟的成名高手。”
江南武林盟？凉瑶心下冷笑：江左杜伏威么？想不到他在归降李唐后竟会将心腹手下交给秦王，当真是枭雄无路，俯仰随人呢。
秦王似是看出气氛低郁，朗声笑道：“姑娘既到得小王府中便是堂前贵客，今夜小王自当忝备薄宴，还请凉瑶姑娘芳驾赏脸。”
凉瑶早已鄙厌园中众人心思各异的神色，听到秦王邀约，便伸手去扶正自盘膝调脉的阳清，忽然手上便是一滞，方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当真将面前这出入青紫心怀天下的少年当作了自己的同门师兄，或许，也是自己在这飘摇世途中所剩唯一的亲人。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秦王眸底的欣悦莫名复杂起来，略作沉吟：“姑娘不必担心，小王会派人照顾阳清将军，取用最上等的药石针砭为他疗伤。”言罢自有仆从上前小心搀扶阳清。秦王微笑揖臂，“姑娘，请。”